北川副部长自缢事件反思:需要永久式心理救援

时间:2019-06-07
author:龚贶

北川副部长自缢事件反思:需要永久式心理救援
2009年4月20日,记者拍摄的冯翔与儿子的合影 资料图片

  CCTV《新闻1+1》4月21日播出《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北川!》,以下为节目实录:

  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昨日凌晨在家中自缢身亡,再次引发人们对灾区基层干部心理健康的高度关注。

  一边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一边投入到灾后重建工作,谁来帮助承受着复杂心理的他们找到心灵的出口?

  类似悲剧不是第一次发生,如何防止再次重演,灾区心理援助工作该如何长效进行下去?在重建物资家园的同时,又该如何帮助他们重建心灵家园?《新闻1+1》为您解析。

  主持人(董倩):

  欢迎收看《新闻1+1》。

  就在几天前,北川县一位33岁的年轻干部选择自缢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死让已经结疤了不久的北川又露出了自己的伤口,人们就在想,对于生活在震区的这些人们到底用什么方式,用多久才能够走出灾难给他们带来的心理阴影,我们又该怎么去帮助他们。

  岩松,当你听到冯翔自杀这个消息的时候,你什么感受?

  白岩松(新闻观察员):

  去年大地震的报道即将结束的时候,我想我们都说过这样的话,面对整个这场大地震可能需要的是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这样的事情再次提醒我们,任何长时间的预测恐怕都是对的,短期之内,好像废墟一年的时间我们都不见了,很多新房都建起来了,但是人们内心的废墟有的时候可能比去年大地震刚发生的时候,还要让我们格外的警惕。

  主持人:

  我们还是看一看冯翔生命的最后时刻。

  (播放短片)

  解说:

  “假如某一天我死了,哥哥,请您担当起照顾父母的重任,假如某一天,我死了,我的儿子,我还是要提到你,我们将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相信一个父亲对你最深最深的爱。”

  4月20日0时53分,四川省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在自己的QQ空间里发出这篇名为《很多假如》的文章,大约一个小时后,文章里的假如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冯翔自杀身亡。

  字幕显示:

  冯翔 33岁 曾为绵阳日报驻北川站站长 2008年6月11日任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解说:

  这就是冯翔的网络个人空间,如今在页面上还飘荡着他生前设置的这首叫做《一尘不染》的音乐,淡淡的哀伤映衬着博客的标题“我无法快乐,是因你不知我的悲伤有多深……”

  据冯翔的哥哥冯飞表示,4月19日晚上11点左右,冯翔很不开心,冯飞和他谈天,让他开心点,冯翔答应了。后来冯飞准备睡觉时,发现冯翔还在电脑前写东西,他想看一下,冯翔挡住电脑,不肯让他看。第二天七点,冯飞看见弟弟冯翔悬吊在阳台上。

  那么冯翔生前的最后时刻究竟在做些什么呢?今天,我们登录冯翔的QQ空间,发现了他与一位叫做“未来不是梦”的网友的对话,这位网友在看到冯翔《很多假如》的文章后,凌晨一点多试图在网络上劝慰他。

  聊天内容:

  主人的回复:呵呵,再见,再见,下辈子相逢吧……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未来不是梦:你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未来不是梦:求求你,不要让我们伤心行不?还有许多人在关注你。

  主人的回复:再见吧,永恒吧……

  字幕显示:

  1点16分后 冯翔再没有回应网友的聊天请求

  解说:

  今天,当北川宣传副部长家中自缢身亡的消息被媒体所广泛关注时,是什么原因导致冯翔自杀,也成了很多媒体猜测和推断的焦点。根据冯翔的哥哥冯飞向《新京报》记者介绍,从“5.12”之后,每次有领导或相关人来北川看废墟,都由冯翔来陪同,冯翔无数次带人到望乡台、到北川废墟,他要做讲解,告诉别人这里是怎么塌的,逝去了多少人,他曾对哥哥说,讲这些的时候心里很痛苦。

  与此同时,更大的痛苦来自于地震后家庭的支离破碎,据了解,冯翔的儿子冯瀚墨在地震中遇难,他曾对好友说,“恐怕这个坎儿我是过不去了。”虽然冯翔也曾想到过再要一个孩子,并起名为“冯想墨”来纪念失去的儿子,但是工作的压力还来不及让他好好计划新的生活。如今,冯翔用自杀的方式决绝地告别了亲人和朋友,留给了所有人一个悲伤的定格,这一事件之中都有哪些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当“5.12”这个日子再次临近我们的时候,悲伤之外留给我们思考的问题似乎还有很多。

  主持人:

  我们来连线一下冯翔的生前好友党青,党青是《新潮生活周刊》采编总监,他是在第一时间知道冯翔去世的消息,并且在自己的博客上发布出来的。

  党青,你好。党青,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党青(《新潮生活周刊》采编总监):

  你好。

  主持人:

  党青,你是第一个知道冯翔去世消息的,你对于他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你怎么看?你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党青:

  我在灾区采访时间很长,经常接到来自灾区的短信告知,谁谁谁自杀了,但是电话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是第一次,而且是很好的朋友自杀,那个震惊程度可以用惊慌失措来形容。

  主持人: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平时性格很一个坚强的人吗?

  党青:

  我认识他还是在抗震救灾最艰难的时候,这个人给我的印象是比较坚韧不拔的,接触比较多了以后,看过他写过很多文章,欣赏他的文学素养,这个人为人比较豪爽,比较典型的羌族人的性格,酒量不是很大,但是敢喝。

  主持人:

  党青,你看,他这样你的眼里一个坚韧不拔的人,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式这么早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党青:

  怎么说?作为他这个人比较典型,他很有才华,应该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文学青年,他具有很浓郁的文学情结,外表是很刚强的,做事很认真,但是内心非常细腻,情感很丰富。要回答他自杀的原因,我感觉这个问题比较困难,因为我并没有做过深入的调查,仅能从个人接触他的一些点滴谈谈个人看法。

  主持人:

  党青,你写过一篇调查报告,就是关于灾区选择自杀的这些人的一些情况,以你对这些选择自杀的人的了解,大概自杀会分为几种情况?

  党青:

  自杀的情况从去年10月北川农办主任董玉飞自杀开始,我对北川乃至绵阳方面自杀的博客报道将近有十次。这个调查报告是二月做的,一直没有发表,在3月14日时,绵阳一个学校的老师在家里自杀,这个事情促成了我把这个调查报告发表了。自杀的类别比较多,也有官员,也有村民,也有年轻人,也有年纪比较大一点的。

  主持人:

  好的,谢谢党青。

  岩松,刚才党青也说到,他觉得,冯翔是一个特别典型的文学青年,文学青年内心的那种敏感、那种多愁善感,再加上自己儿子的罹难,会不会使他选择了这种自杀的方式?

  白岩松:

  其实刚才如果让党青总结自杀的原因的时候,他觉得也很难,他只能说我要猜测一下,当然我没有听到他猜测的原因,所以我们也只能是根据现在所能拥有的蛛丝马迹以及相关的文字去猜测一下,其实让他做出这样的一个生死抉择恐怕一个是长期的积淀,一个是短期的导火索联结在一起。我们先说后者,是不是会有一种什么样的导火索,也许,因为他的哥哥在他离开了之后,回忆那天晚上他们俩聊天,他们是孪生兄弟,一个叫冯飞,一个叫冯翔,连在一起是“飞翔”,他们俩在那聊天,有一搭无一搭的,冯翔突然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情绪变得更加低落,在他之后,跟哥哥分别,各自去睡觉了,他在网上继续跟那个人沟通的时候,里面有很多其实更尖锐一点的字眼,比如说“我要是离开了,他们会感到快乐,因为我活着他们会感到恐惧。”之前也有这样的文字,“我本来已经苟且偷生,何必还要逼我呢?不要逼我”等等。在自己的工作当中也许有什么不顺利的事情,演变成了一种对他本来已经长久悲伤的心有了一种新的刺激,当然这也只能是猜测。甚至我们还可以这样猜测,就像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工作中的一些不顺可能每个人都遇到,但是由于长期积淀的悲伤,当他遇到这些不顺或者人际关系或者其他一些原因的时候,他放大了它,也就把它演变成了一种导火索。所以我觉得更多的人还是会把他的自杀原因当成长期痛苦所累积起来的一种结果。

  主持人:

  好多人都在想,冯翔身上承担的痛苦特别深,他自己也反复提及,因为他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儿子,但是快一年的时间了,我们外人理解他应当走过来了。

  白岩松:

  我觉得恰恰是在4月20日这样一个关节点跟这样几个时间有关系,他在网上经常沟通的一个好友,今天我看了他的博客,他说,就在清明那几天,总跟他沟通的冯翔突然就消失了,因为他去祭奠爱子去了。你可以想想,4月5日这样一个日子,对于北川,对于很多的……我都不敢想,对于很多的灾民来说,那又是一次多深的刺激,4月5日清明节刚刚过不久。

  还有一个就是5月12日这一周年又要来了,他作为宣传部的副部长最近在忙于编一本书,类似《回望北川》这样的书,那么他在忙前忙后。那你想想,他负责这件事情,所有的回忆、回望一次又一次刺激他,这又是这个时间点决定的。

  另外还有一个时间点,恐怕就是这一段时间参观的人也多,他作为宣传部的人总要陪着人家一次又一次地去北川给人讲,这个那个,可是儿子到现在都没有在废墟底下找到儿子的遗体。别人说我们要保护别人,不要受伤,不要揭他的伤口,而他的这份工作决定了他又要一次又一次地自己揭、自己面对这样的伤口,太难了。

  主持人:

  他在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因为在地震过去不久之后,他就接受这份工作了,其实他应当知道这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他完全有理由,也有各种各样的条件可以不干这个工作,他为什么还是要干?

  白岩松:

  但是毕竟首先是他在大地震不久的时候,其实他是忍住悲伤去做了很多很多的工作,正是因为这样的出色,我觉得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其实在自己的悲伤非常严峻的时候,也是一种能够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不错。但是后来继续做这项工作的时候,肯定你就要面对这项工作,我们也很难指责,正是因为他的优秀,大家也看到了他的优秀,才让他成为副部长。所以这件事情是不也给我们了一种提醒,有的时候我们在考虑相关的岗位和工作的时候,是不是也要考虑到他创伤的背景,像他这样,儿子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同时还有其他几个亲人在地震当中失去生命,在冯翔一个人的身上的时候,如果还压着他这么多的事情的话,会不会很难,当然这只是我们隔了很远的距离去说,你说灾区谁心里没有伤,难道就不工作了?

  主持人:

  你说生死是一个很沉重、很大的一个问题,也许有人会认为,生的权利我选择不了,但是我可能拥有死的权利,比如说冯翔是不是有权利选择去死?

  白岩松:

  我首先非常非常地同情,然后悲伤,我都很难解释,今天上午当我捧着报纸,看他写给儿子博客的时候,自己的那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我觉得你我做父母的都会有这种感触,他写他儿子,其中有这样的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是一个尘埃,但是对于我来说,你是整个世界。”你就能想到,永远这个伤痛不去剔掉。可是另一方面来说,我即使这么悲伤,如此的同情,并且觉得冯翔太难了,但是还想对现实生活中还活着的类似冯翔这样的人说上几句,当你因为失去自己的儿子感到如此痛苦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你是否也要背负一种责任,不能把这种痛苦再交还给你的父母,因为你想想,冯翔,你失去了儿子很痛苦,可你还是儿子,当你走了的时候,你的父母如何承担这样的悲伤呢?我觉得生活中的任何人有的时候活着就是要承担责任,有一句话曾经深深地震动过我,看似幽默,这句话是这么说的“连活着都不怕,我还怕死吗?”其实生活中很多不如意我们就是要面对它,有的时候就是因为背负责任,我们才没有那么轻易的去选择,我干脆解脱了罢了。

  透过冯翔在临终前的一些只言片语看,他并不特别地难过,他觉得有一种解脱,你看他最后留下的字语是永恒了,而且还用文字的语调,依然具有一种文学家的气质,假如,而且当给他哥哥写的像遗书一样的东西里面还谈到了他的儿子,我将跟你永远在一起,你能看到在这种文字里面有一种快乐,甚至是一种渴望,所以从这个角度,对他自己来说也许是解脱,但是我们接着要想他的父母呢,他的妻子呢,那天他的妻子恰恰因为加班没有在,于是我也看到了今天他妻子接受采访说,我如果在,他也许不会走,你想想,未来漫长的日子里,他妻子将如何面对,所以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谴责冯翔,而是提醒还活着的,存在潜在可能的“冯翔们”,我们要承担责任,我们要为了亲人承担责任活下去。

  主持人:

  今天我们在演播室关注的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对于那些还生活在震后阴影中的灾区的人们,我们应该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我们的节目稍后继续。